欧盟《新电池法》碳足迹核算与数字电池护照的合规义务与应对

【摘要】欧盟《电池与废电池法规》（Regulation (EU) 2023/1542，下称“新电池法”）以“法规”替代原“指令”，自2024年2月18日起分阶段适用，构建覆盖电池全生命周期的强制监管框架。其中，碳足迹三阶段义务与数字电池护照（全球首个强制性数字产品护照）对中国电池及整车出口企业构成最直接的市场准入约束。本文梳理两大核心义务的法律依据、时间表与数据要求，并结合2025—2026年最新监管动态，提出可落地的合规与风控建议。

一、监管逻辑跃迁：从“指令”到“法规”，从“末端回收”到“全链条治理”

新电池法于2023年7月28日刊登于《欧盟官方公报》，2023年8月17日生效，2024年2月18日起正式适用，并自2025年8月18日起全面取代并废止原《电池指令》（Directive 2006/66/EC）。

其结构性变化在于两点：第一，法律形式由“指令”（Directive，需成员国转化为国内法）升级为“法规”（Regulation，在全体成员国直接适用、无需转化），消除各成员国执行尺度差异；第二，监管重心由传统的收集率、回收率等“末端”要求，前移至设计、碳足迹、再生料含量、供应链尽职调查与数字可追溯性，形成“从矿山到电芯再到回收”的全生命周期治理。

新电池法将电池分为五类（第3条）：便携式电池、起动照明点火电池（SLI）、轻型交通工具电池（LMT，如电动自行车、电动滑板车）、电动汽车电池（EV）、工业电池（含储能电池）。不同类别承担差异化的合规义务组合，其中EV电池、LMT电池、容量超过2kWh的工业电池受到最全面的约束。

二、碳足迹义务：三阶段层层加码（第7条）

新电池法第7条确立了针对EV电池、容量大于2kWh的可充电工业电池、LMT电池的碳足迹义务，分三阶段递进实施，约束力逐级强化：

（一）第一阶段——碳足迹声明（信息披露）

企业须按欧盟指定的方法学，计算并申报电池全生命周期碳足迹，以“每千克二氧化碳当量每千瓦时”（kg CO2e/kWh）表示，并附经公告机构（notified body）验证的碳足迹研究。此阶段仅要求披露，尚不直接限制准入。

（二）第二阶段——碳足迹性能等级（打分公示）

欧盟委员会依授权法案设定等级边界，将电池归入A—E等性能等级，并强制在标签与数字护照中标注，使不同电池的碳强度直接可比、接受市场审视。

（三）第三阶段——最高碳足迹阈值（市场禁入）

碳足迹超过欧盟设定上限的电池，将被禁止投放欧盟市场。这是最具约束力的“末位淘汰”机制。

关键时间表（以授权法案未更迟出台为前提；若授权法案晚于基准日，则顺延12或18个月）：

（四）计算方法学要点（以EV电池为例）

依据欧盟G/TBT/N/EU/1060、1061号通报草案，EV电池碳足迹核算要点如下：功能单位为电池预期使用寿命内提供的1kWh总能量；系统边界涵盖原材料生产与预处理、主产品生产、分销、寿命终止与回收四个阶段；默认电力模型基于“国家平均电力消费组合”，直连绿电等例外情形另行处理；采用循环足迹公式（CFF）对回收物与废物建模；影响评价采用EF 3.1环境足迹方法。

需提示：上述EV电池碳足迹计算与验证方法、声明格式的规则草案曾于2024年征求意见（评议期至2024年6月30日），最终授权法案的出台节奏一度影响原定2025年2月的实施节点，企业须持续跟踪欧盟官方公报（Official Journal）与委员会授权/实施法案的发布。

三、数字电池护照：全球首个强制性数字产品护照（第77条）

新电池法第77条创设了数字电池护照（Battery Passport），这是欧盟法律框架下首个强制性的数字产品护照（DPP），亦是后续《生态设计可持续产品法规》（ESPR）下各类产品DPP的“参考实现”。

（一）适用门槛

自2027年2月18日起，以下三类电池投放欧盟市场须配备数字电池护照：EV电池、LMT电池、容量超过2kWh的工业电池。便携式电池与SLI电池暂免。须注意：适用以“投放市场日期”为准，无宽限期；在此日期前已投放且无护照的电池可继续流通，但一旦撤出不得再无护照回流。

（二）载体与中央登记处

护照并非纸质文件或标签，而是绑定于电池唯一产品标识、通过印刻或粘贴于电池本体的二维码（QR code）访问的“活”数字记录，链接至欧盟中央登记处（EU Central Registry，预计2026年7月上线）。

（三）数据字段（附件XIII）

护照须填充的数据点依电池类别在96至111个之间，分为六类：电池与制造商基础信息、碳足迹、供应链尽职调查、材料成分与关键原材料、性能与耐久性、寿命终止信息。其中部分字段为公开、部分受限、部分仅监管可访问，以平衡透明度与商业敏感信息保护。

（四）责任主体

将电池投放欧盟市场的“经济运营者”负责生成与维护护照；对欧盟境外制造的电池，责任落在进口商身上——即便境外生产者从未制作护照，进口商亦须承担与制造商同等的义务。

四、供应链尽职调查：门槛、范围与推迟（第48—50条）

第七章确立的电池供应链尽职调查义务，是新电池法“供应链法治化”的核心抓手。

（一）适用门槛

义务主体为将电池投放欧盟市场、且年净营业额超过4000万欧元的经济运营者（主要为制造商与进口商），并实际投放了超过法规规定数量门槛的钴、天然石墨、锂或镍等关键原材料。

（二）覆盖的原材料与风险

须针对钴、天然石墨、锂、镍四类关键矿产的开采、加工、贸易环节，依《经合组织负责任商业行为尽职调查指南》框架，建立风险管理体系，识别并缓解环境风险（如采矿生态破坏）与社会风险（如童工、强迫劳动、职业安全健康）。

（三）核心要素

包括管理体系与供应商管控、风险识别与缓解、申诉机制、公告机构第三方验证、依国际公认标准定期公开报告（原定为年度，提案拟调整为三年一次）。

（四）实施推迟

原定2025年8月18日生效的尽职调查义务，已由欧盟委员会于2025年7月通过修订（属“Omnibus IV”简化包，提案文件号COM(2025) 258 final）推迟至2027年8月18日；委员会发布官方尽职调查指南的截止日亦相应延至2026年7月26日。这为企业留出约两年缓冲，但监管意图未减——企业不应视为义务取消。

（五）小中型企业（SMC）豁免

委员会另提COM(2025) 501 final，拟将年净营业额低于1.5亿欧元的企业（“小中型企业”）排除出尽职调查义务，该提案仍处审议阶段，尚未生效，企业暂不能据此主张豁免。

五、关联义务：CE标志、再生料含量、回收效率、EPR与罚则

碳足迹与护照之外，新电池法还配置了多项配套义务，共同构成准入约束：

• CE标志（第19条）：所有电池本身须加贴CE标志，证明符合新电池法，叠加于成品既有的其他标志。

• 再生料含量（第8条）：自2031年8月18日起，EV、SLI及特定工业电池须满足最低再生料比例（据法规设定，如钴16%、锂6%、镍6%、铅85%）；LMT电池自2036年8月起适用。

• 回收效率与材料回收率（第71条）：设定钴、锂、镍、铜、铅等关键材料的回收效率与回收率目标，分阶段提高（如锂回收率2027年达50%、2031年达80%）。

• 生产者责任延伸（EPR，第56—58条）：生产者须建立免费、可及的回收与回收体系，并承担财务责任；自2025年8月18日起EPR注册、标签与收集目标在各成员国全面落地。

• 罚则（第93条）：成员国须制定“有效、适度、具威慑力”的处罚规则，违规电池可被阻止进入欧盟市场。各成员国处罚上限与执法模式存在差异，跨境运营企业须逐国评估。

六、中国企业的合规风险与风控建议

中国是全球最大的锂电池制造与出口国。据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统计，2024年我国动力和其他电池产量1096.8GWh，同比增长41.0%；动力电池全球市占率超过65%。欧盟又是核心出口市场，碳足迹与护照义务的叠加，对中国企业构成实质性绿色壁垒。

（一）主要风险

• 数据基础劣势：欧盟方法学默认采用“国家平均电力消费组合”，而境外数据库中中国电力碳强度普遍偏高、未反映我国风光装机快速提升的实际，导致中国电池碳足迹“被高估”，在性能等级与阈值竞争中处于不利。

• 数据出境与主权冲突：电池护照包含化学成分、工艺参数、供应链路径等高度敏感信息，企业须在满足欧盟合规要求与遵守我国数据出境监管之间寻求平衡，存在双向合规张力。

• 供应链溯源断层：电池产业链高度全球化，上游矿产与中游材料分布多国，大量中小供应商数字化采集能力薄弱，从“矿山到电芯”的完整数据链仍不完整，直接威胁护照“真实性”与“完整性”。

• 系统互操作性与责任划分仍模糊：不同试点项目数据模型不一、接口不兼容，护照相关角色（制造商、整车厂、材料商、回收商）的责任划分机制仍在细化中。

（二）可落地的风控建议

• 提前布局LCA数据能力：主动参与我国本土生命周期评价（LCA）数据网络建设（如国内机构牵头构建的ILCD全生命周期数据网络），积累可被国际互认的背景数据，纠正“电力碳强度被高估”的系统性偏差。

• 系统梳理供应链、建立溯源体系：以电池型号与制造工厂为单元，向上游关键矿产与材料供应商采集碳足迹、再生料比例、尽职调查报告等数据，将“数据收集与供应商协同”作为最早启动、最耗时的工作。

• 评估进口商责任与合同分配：对出口模式，明确欧盟进口商的护照生成与维护义务，并通过分销/代理合同将数据采集、验证、更新责任与成本在产业链内合理分配。

• 关注数据出境合规：在护照数据跨境传输前，依据我国《数据安全法》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及数据出境相关规则，评估是否需通过安全评估、标准合同或认证路径，避免“为合规而违规”。

• 跟踪授权与实施法案节奏：指定专人监测欧盟官方公报与委员会指南（尤其2026年7月26日尽职调查指南截止日前后的发布），建立法规变动预警机制。

• 把握缓冲期窗口：尽职调查已延至2027年8月，企业宜在窗口期内完成供应链风险识别、第三方验证机构对接与公开报告体系搭建，避免被动。

七、争议与不确定性

就法律适用的确定性，须提示以下仍存变数的环节，避免将阶段性规则当作终局：

• 授权/实施法案出台节奏不确定：碳足迹计算方法、性能等级边界、最高阈值的具体数值，均依委员会授权法案逐类确定，不同电池类别的出台时点不一，直接影响各阶段实际生效日（存在12或18个月顺延机制）。

• 成员国处罚规则存在差异：第93条仅作原则性授权，各成员国对违规的处罚上限、执法模式不同，存在地方差异，企业须逐国核查。

• 数字护照治理细则仍在建设：数据标准统一、系统互操作性、责任划分、跨国数据安全等“卡点”尚未完全打通。2026年6月行业观察显示，护照正从“制度设计”向“系统试点与强制实施准备”过渡，但落地细节标准尚未完全统一。

FAQ模块

Q1：数字电池护照是纸质文件吗？

A1：不是。依据第77条，护照是通过电池本体二维码访问的“活”数字记录，链接至欧盟中央登记处，包含电池身份、成分、碳足迹、性能、供应链尽调、再生料与寿命终止等数据，且支持按角色分级访问（公开/受限/监管）。

Q2：仅做碳足迹声明是否就能进入欧盟市场？

A2：现阶段（第一阶段）声明本身不直接限制准入。但自2028年2月（EV电池）起，超过最高碳足迹阈值的电池将被禁止投放欧盟市场；且自2026年8月起须标注性能等级，低碳者获得市场优势。碳足迹已从“披露”演变为“准入门槛”。

Q3：中国企业的尽职调查义务是否已被取消？

A3：未被取消，仅推迟。原定2025年8月18日生效的尽职调查义务已延至2027年8月18日（COM(2025) 258 final）；年净营业额低于1.5亿欧元的“SMC”豁免仍在提案阶段、尚未生效，企业暂不能据此免责。

Q4：进口商在电池护照中的责任是什么？

A4：将电池投放欧盟市场的经济运营者负责生成与维护护照。对境外制造的电池，进口商承担与制造商同等的义务，即使原生产者从未制作护照，进口商亦须确保合规。

Q5：碳足迹核算的“默认电力”会不利于中国厂商吗？

A5：存在系统性风险。方法学默认采用“国家平均电力消费组合”，而境外数据库常高估中国电力碳强度。企业应依托本土LCA数据网络积累并举证更真实的背景数据，降低被高估的风险。

要点小结

• 新电池法以“法规”替代“指令”，全生命周期监管，五类电池差异化义务。

• 碳足迹三阶段：声明（2025起）→性能等级（2026起）→最高阈值禁入（2028起，EV）。

• 数字电池护照2027年2月18日起强制，适用EV/LMT/工业>2kWh，数据字段96—111个，进口商负主责。

• 尽职调查推迟至2027年8月18日，门槛为年净营业额超4000万欧元且投放规定数量关键矿产；SMC豁免未生效。

• 中国企业须破解数据基础劣势、数据出境冲突、供应链溯源断层三大难题，把握缓冲期窗口。

法律条文与来源索引

• Regulation (EU) 2023/1542（欧盟《电池与废电池法规》），OJ L 213，2023年7月28日；第3条（定义）、第7条（碳足迹）、第8条（再生料含量）、第19条（CE标志）、第48—50条（尽职调查）、第56—58条（EPR）、第71条（回收效率）、第77条（电池护照）、第93条（罚则）。

• 欧盟委员会G/TBT/N/EU/1060、1061号通报：电动汽车电池碳足迹计算与验证方法及声明格式规则草案（评议期至2024年6月30日）。

• 欧盟委员会“Omnibus IV”简化包：COM(2025) 258 final（推迟尽职调查至2027.8.18）、COM(2025) 501 final（SMC豁免提案，待生效）。

• 中华人民共和国商务部贸易救济局、中国WTO/TBT通报咨询网、地方商务主管部门公开信息（2025—2026）。

• 中国汽车动力电池产业创新联盟：2024年动力及其他电池产量1096.8GWh，同比+41.0%（行业统计）。

• 碳边境调节机制（CBAM）于2026年1月1日结束过渡期、进入正式实施阶段，与电池碳足迹义务形成叠加约束。

结语

欧盟新电池法将碳足迹与数字电池护照塑造为电池进入欧洲市场的“绿色通行证”。对中国企业而言，这既是合规成本的抬升，也是倒逼低碳转型与供应链透明化的契机。规则仍在分批落地，企业宜以“数据能力”为核心、以“缓冲期”为窗口，系统化构建覆盖矿山到回收的合规体系，方能跨越绿色门槛、稳住欧洲市场。